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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席中“嚼舌头”的人一多,佐菜差一点都是无所谓的。我要说的那一天,菜并不见得差,有一盆牛蛙,肉白椒红蒜绿,色香上乘。可惜,若大的牛蛙腿肉入嘴,豆腐一样没有嚼头。话就这么说开去了,一位仁兄的喉咙就有点“愤青”,有点“指点江山”了。另一位发声:你当你是只石牨啊?

你当你是只石牨啊?这是一句快绝版的老杭州话了,几乎说的是“温良恭俭让”的反面,是杭人不该有的粗鲁。“爆炒牛蛙”是我们点的,店小二并没有上错;这年头饲料快速喂大的活物多了,吃不到原生原味,能怪谁?你当你是石牨啊!好了,在座的都是杭州人,明白有些事你该认就认,太喉长气短,炸聋皇天,没用的。

这就要说到“牨”了,《康熙字典》的释义是“水牛”。再往细说,是指公牛。当然,石牨不是牛,是蛙科,又称石鸡,只是它的叫声像公牛。在早,杭城往南,萧绍一带,都是这么说的。“牨”,读gang,杭州人读这音,没有g的鼻音,完全放开,像极石牨的叫声。所以,识文断字的人就讲究了,叫石蛙的也有。

但叫“石蛙”的还是少了一点石牨的气度,大的石牨叫起来,要是加上山涧岩壁的回音,有一点猛兽腔调的。在早的山乡人家,一听石牨叫,做娘的好骗幼儿:老虎来哉噢。最大的石牨你见过吗?那天,一位叫柏昌的酒友问我。他说四十多年前他住在如今的杭州花圃,也就是金沙港溪流入西湖的附近。当时人烟稀少,刚搬入是初夏,晨昏间常听到一种吼声,像牛像虎,似远似近,闷闷的瘆人。柏昌说“我屏不牢了”,某日,终于寻到了声音的起源,在一只大水缸的下底。

水缸也不晓得置放多少年了,盛水是为了洗刷方便,有多大?反正一人两臂合围不住。柏昌盘干净了缸水,与他人一起发力端开,只见底部黑泥中有一弯曲洞穴。锄头掘到尽处,“噶大一只石牨哦!”柏昌双手端起一只盘子比划。多少重?1斤7两!新秤噢。“新秤噢”三字,柏昌说得很重,因为当年有十六两制的老秤仍在使用。

三十多年前,我去诸暨山村。受我家保姆每次来杭的影响,一家三口走的是水路。从南星桥码头上船,一路逆水,整整一上午。到了斗门,水浅,船只无法上行,又下船步行一小时。我这么不厌其烦地述说,为的是说当年那个山村的偏僻。

那天晚上,就听到山上有似牛的叫声。次日循声而去,见一枯井,井底乱石间有大小石牨无数,一蹦丈高。大概是我说了几声“好东西”的缘故,晚饭时,一碗炒石牨就上桌了,是保姆的兄弟捉来的。没有什么佐料,石牨肉却鲜嫩坚结,骨头都能嚼出脆筋来的。

石牨,至今称“田鸡”的也有,这叫法容易与青蛙混淆。石牨,土褐色,干糙无泽;青蛙墨绿,光滑滋润。石牨好栖身山地、石坎;青蛙好潜伏稻田、水塘。石牨苗条;青蛙壮实。石牨一蹦,凌空而起,如同撑杆跳;青蛙一蹦,有一点跨栏跳的意思。两者虽然以昆虫为食,但石牨的食谱更广,连蚯蚓也吃。

南宋叶绍翁《四朝闻见录》有《田鸡》篇,说杭州人好食此物,高宗赵构认为“酷似人形”,“申严禁止”。当时的十大城门也查得紧,卖者“刳冬瓜以实之”,也就是扣在空心冬瓜中担进城门。这“田鸡”,我认为说的应该是石牨,如果青蛙,城门内的水塘、菜地,五十年前还是蛙声一片,南宋时肯定不会稀罕得当珍肴的。

当时有个武将黄公度,从临安派到福建为官,老黄对这一口“难熬嗜好”,又不敢违背圣令。某日,他告诉厨子想吃“坐鱼”。厨子模不着头脑,去问一个叫林执善的“学录”。林说了六个字:“可供田鸡三斤。”据载,当年的石牨就是酒席上的一种珍肴,福建人也叫“飞鱼”。要是青蛙,叶绍翁似乎没有必要如此郑重落笔。

如今,石牨极少见了,青蛙的叫声也渐行渐远,几近绝迹。有贩子从远处运来青蛙,捏了袋口,口口声声“卖田鸡”。买者不晓得,如今害虫的天敌少了,靠撒农药了。仅剩的蛙们吃了农药,归天的归天,没归天的,抗药了,又将归天的机会给了食者。

某日,我老婆说起买菜难,说起菜市场外有贩子卖青蛙的。她说有个伢儿,一定要他娘买下摊贩的青蛙,说要去野外放掉。他娘唠叨了“半天”,只给他买了十几只。这话让我眼睛一亮,因为在这孩子的身上,我似看到了绿水青山。

我敲这文字,就是想说“你当你是石牨啊”这句老话。其实,一个人有时候有点想法,说出来总比不说的好。“路见不平一声吼”,石牨当然并非如此,也有可能找来祸祟,但它表示自身存在的气度,还是可贵的。